老家?土墻?秋雨

來源:發布時間:2019-09-22點擊次數:

雙流花田早己不種農作物,打造成了成都俄木塘——特色觀光景點。魚貫降落入港的航班,低空轟鳴著劃過頭頂,讓人震撼;五顏六色的格桑花,柔柔弱弱鋪陳在田野上,隨風搖曳;大片大片紫茉莉,影襯著一片片不算大的蘆葦塘或人工景點。

剛徜徉在花田綠道,天老爺就開始變臉,細雨霏霏,漸下漸大。細細綿綿的雨,撒在傘上時大時小,發出好聽的、有節奏的沙沙聲。陰陰梭梭的風,忽東忽西的,吹得傘有些把持不住;歪斜了的雨腳,潤濕了鞋和褲管;隨風翻卷的枯草敗葉,偶爾滑過眼前;幾只白鷺翩翩掠過頭頂,在田野上和風舞雨。前幾天還難熬著炎夏的酷熱,只在轉瞬間,天氣轉涼,著衣單薄的身上,竟抵不住有了一陣陣寒意。 此情此景,難免彌漫秋離的愁緒,不知為什么,這一襲淅淅瀝瀝的煙雨撒入心底,我卻心生歡喜。歡喜這冷風細雨撲面而來的洗禮;歡喜耦塘里那一兩聲蛙鼓泛起的漣漪;歡喜肥碩的殘荷下蔭庇著的幾只毛絨絨小野鴨,偏著頭在打量的樣子。怦然一種兒時的感覺,起了鄉愁,想起了老家,老家陰陰的秋天,秋天的山風微雨,山風微雨下的老宅,老宅那堵斑駁裂縫的土墻。

老家不遠,就在威遠黃荊溝,不遠不近,不大不小,是個穹窿山區里上百年的老煤礦。老宅在溝上坎下,是一間黃泥土墻的單家獨院,據說是解放前修的,已很有些年深。木梁灰瓦的頂,一片亮瓦對著堂屋正中,內墻上刷的一層白石灰,人有磕碰的地方開始剝落,一人高的小木窗戶,剛好映出對面東山坡的桃花林。地面灑水后掃得很干凈,潤潤的,己踩踏得光滑黑亮。雙扇木栓門一推就吱嘎作響,門上吊起的一對銅扣,娃娃們都愛去把玩,搖晃作響,摩擦得油光油光的了。年青的父親在井下挖煤,出了名的拼命三郎,評上勞模提干后,礦上分給他的,相比礦上很多的竹泥墻茅草屋,在當年,的確算是很好的了。每每夏天起大風,瓦溝里積落的黑煙灰就會倒灌進來,弄得蚊帳、柜子、桌上滿屋都是。暴雨時,屋頂四處還漏水,大人們總擔心接雨盆不夠,因此每隔三兩年,父親就要請人上房撿瓦,修繕一番,并置一桌好飯菜請他們吃。后來添丁增口,父親才陸續將房前空地,打成三合土院壩,買木料買磚瓦,請人緊挨老土屋,依地勢砌成了幾間新的半墻磚瓦房。鎮西梧桐場,奶奶老家的石匠侄子,將屋后大石包生生劈開,用石料圍砌了個廚房。家里變了樣,喜歡新奇的娃娃們,自然玩的歡天喜地,哪明白其中大人們勞作的辛苦。

奶奶說,還是土屋好哦,住里面冬暖夏涼。孩童的我,也喜歡土屋,卻是因為土墻下有很多好耍的東西,加上土屋四周的小水溝、大石包,操場壩,它們就是我少年成長的"神秘園"。門前的院壩,平順的可以摻螺陀,邊上架了個水泥做的洗衣臺,幾個毛根伙伴常在上面擺象棋,下面堆放些耳巴泥、柴禾,它的旁邊緊挨著廢磚砌成的花臺,窄窄一長溜。春天,大人開始弄土伺花,栽上大大咧咧的紅苕花,開花開朵的玫瑰花,柔柔弱弱的太陽花。夏天花開之際,引來了各種大大小小,長相奇怪,叫不出名字的蜂和蝴蝶。可以懸停在空中吮吸的蜂鳥,扛著長長的舌頭,一直急急匆匆,不歇氣地從這株花奔向那株花;辛勤的蜜蜂,在花瓣上不斷挪動著觸角,毛茸茸的身子有和老虎一樣的條紋,翅膀是金子一樣的顏色;粉白色的蝴蝶最多,褐色的小蝴蝶飛得太快,是逮不到的,而花枝招展的大黑蝴蝶倒是漫不經心,飛累了就伏在花上歇一腳,把彎曲得像彈簧一樣的舌頭,伸展開來清洗一番。男孩們最愛用玻璃瓶,在花上面捉大個大個的馬蜂,講究關瓶蓋的剎那時機,弄不好,頭上就會被蟄個包來吊起。女娃兒逮著稀奇漂亮的大蝴蝶時,就用圖釘穿背,訂在土墻上排成一排,煞是好看。下班的大人回家看見了,表揚說,嗯,好好看、好漂亮!我們就開心的不得了。最喜歡玩的,是用拍死的蒼蠅或什么昆蟲尸體去逗螞蟻,"黃絲螞螞,來吃嘎嘎,大的不來小的來,吹吹打打一起來"。看他們互相碰碰頭,浩浩蕩蕩,拉拉扯扯地將戰利品抬回到蟻洞,卻因洞口太小抬不進去,而忙得團團轉。娃娃們商量著,其實該怎么怎么抬,真替它們干著急呀。

高高的桉樹葉,不再被夏風撓得嘩嘩響,燥蟬停止了嘶聲力竭的歌唱,炎熱的夏天終于該走了。輪上秋天,開了一夏的紅苕花變成了爛茶渣,碎碎的太陽花似乎也開累了,還剩下星星點點。天氣涼快了,山里就多雨,細雨濛濛,奶奶就愛坐在靠墻的涼板椅上納布鞋或做針線活,自言自語:"一場秋雨一場涼,涼腳涼背涼心腸"。綿綿的秋雨,限制了自由活動空間,我只好坐在屋檐下門邊的小竹木凳上,望著墨跡跡的天發呆。雨下大了,就站在土屋屋檐下,伸手去接住從瓦片滴落下來的雨珠,雨水濺得滿頭滿臉都是,聽奶奶在后背不時叨念數落,我卻笑得燦爛無比。也許,這就是無憂無慮的幸福漫時光吧。

瓦溝里嘀嗒嘀嗒落下的水滴,打在地上又濺起碎珠塵土,嚇壞了還在墻根頑強覓食的幾只螞蟻。褐色的這種蟻不像小黑螞蟻般多動敏捷,它們笨腳笨手、呆頭呆腦地爬進土墻石基細縫處,安撫慌亂了的心神。挨墻邊的雞欄里,幾只雞簇擁著,望著外面花綠綠的世界,聽著雨滴或急或緩的落到竽子葉葉上——"噠,噠噠噠",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——"咯,咯咯咯"

土墻后面陰森森的,還壘有多高的石基,防止雨水對土墻的侵蝕,但只要雨下大了,墻根還是會被打濕腐蝕一些,掉下土塊。墻角堆放的廢木料雜縫里,經常飛奔出幾只壁虎或四腳蛇,可能是人驚擾到了它的居所。常聽鄰居說,石砌的墻腳容易引蛇,有次一條菜花蛇出現在雨溝,又順著暗洞逃走了,嚇得娃娃們很久都不敢再到墻后耍了。 石基下面是雨溝,太潮濕了,石條都是綠沁沁的,很多土灰色的小蚱蜢,附著曼延的青苔,吮吸露水舔食細菌。從墻上落下厚厚一層黃沙,日積月累陳在石基上,干干細細的,上面很多小漏斗狀的窩,漏斗中心住著一種小蟲子,叫螄蟻,專門逮路過的螞蟻小蒼蠅吃。我經常伙起幾個娃兒,用細細的竹簽去搗亂,戳得螄蟻連連在沙中亂拱胡竄。娃兒們耍的樂此不彼,至到大人叫喊吃飯時,才從屋檐角落鉆出來,頭發上早已蒙上了一層亂七八糟的、沾沾糊糊的蜘蛛絲,身上蹭了墻灰,手上有了泥土,少不了討一頓大人的罵。 土屋后面是一塊多大的石包,石包坎上那里有塊鄰居的地,種了茄子海椒絲瓜,曼長的藤藤順著大石包垂下我家院子,開花,還結出幾個果實。土邊上是幾株低矮的石榴樹、無花果,樹下面的草叢,偶爾會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雛鳥聲,哎,肯定又是哪個倒霉的雛鳥,跌落出了巢穴,樹上粗心著急的鳥媽媽,只有無助的啼鳴著…… 土墻上的斑駁裂縫,不知是什么時候出現的,它們有多大歲數了呢?土墻上有些縫隙里,應該還藏著我兒時塞進去的紙條或糖紙。墻上很多圓圓的小洞洞,我知道,那是比蜜蜂體型大點,但顯得更孤僻兇悍、獨來獨往的山蜂們,前赴后繼地掏出來準備冬眠用的。山蜂不時銜上收獲的食物,放進去儲存好,又匆忙鉆出來飛走了,有時碰到它剛好鉆進去或飛出來的時候,我馬上壞壞地用小石子,將小洞塞死。今天知道生活勞累不易的我,想起這些兒時的惡作劇,覺得對這些辛勤勞動的小動物,我真是有罪的。小小石粒這一堵,便堵死了它辛勤一夏的勞動,堵死了它的一生,宅無所依,它會凍死在冬天的。今天偶爾看見因誤入,受困于玻璃窗后面的飛蟲們,哪怕是只蠅子,我也會伸手幫它們擺脫困厄,放飛光明,舍不得他們死,變成一個生命不容易,阿彌陀佛。

懷舊是一種病,越老越懷念過去的點點滴滴,常常無端地懷念年少時光,離六十歲都還早,真的就老了嗎?老家回去過一兩次,老屋也還在,不過斷了煙火多年,沒了人氣,屋里屋外早已破敗不堪,不再是以前干干凈凈的老屋院壩了。勤勞慈祥的奶奶長眠東山坡己三十年,身強力壯的父親也已作古臥龍寺多年,物逝人非,只剩下傷感,余生再也不去老宅了,再也回不去了,回不去了,只剩下想念。

人一生,什么榮華富貴,什么錦衣玉食,什么千古流芳,什么香火萬年,其實都是莫名其妙地來,稀里糊涂地走,入世出世兜完一個圈。總在想某一天,抖落一身塵土,遠離浮華喧囂的都市,到深山僻靜人稀之地,尋一間土屋棲身,鋤二分果蔬地,養三四只雞鴨鵝。不知有漢,無論魏晉,素衣粗食,雞犬相聞,翻翻三國西游水滸抑或四書五經,風輕云淡,落花無聲。不知這份對安靜生活的向往,是不是兒時植下的幸福念想。

秋風十里,雨滴不盡。

年少已逝,人在歸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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